题记:   潘光旦认为人的教育是“自由的教育”,以“自我”为对象。自由的教育不是“受”的,也不应当有人“施”。自由的教育是“自求”的,教师只应当有一个责任,就是在青年自求的过程中加以辅助,使自求于前,自得于后。大抵真能自求者必能自得,而不能自求者终于不得。

                                       

江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

总的来说江老师挺温和的.

站队的时候我们喜欢靠在墙上讲话,她就说:嗨,这几张壁画栩栩如生,人物都会讲话啊。

我们把腿长长地伸到前面去,屁股尖坐在椅子边上,肩膀头靠到椅子背上,江老师看到我们这个样子就笑眯眯的喊:厅长!

江老师说过只有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你可以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自由自在做客厅厅长。

叶咪咪最喜欢像个猫咪一样把两条腿团在椅子上,他一团,老师就故意柔声细气的叫“叶厅长”。 这叶厅长屡叫屡团,江老师就屡团屡叫,挺逗乐的。

可有件事我们男生觉得江老师很不通人情。

这就是男生禁地。

 

 

其实男生禁地一开始是全班禁地。下禁令的自然是江大主任。

这事也不怪江老师。

但也不能怪我们。

你想在挤得什么似的教室里挨了四十分钟,那个不想撒撒欢。

可我们的教室在五楼,楼道并排站两个人, 第三个人想过就得侧身把自己个变成一薄板。偏巧我们还处在交通要道,紧挨着男女洗手间, 门口总是熙熙攘攘。在这种地方撒欢,欢得起来吗?

所以教室左侧突向天井的一小片阳台就成了我们的天堂。

一下课,我们男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向这块风水宝地,玩的那个疯啊。跑是跑不得,第一步跨出去,第二步就到终点线了。不过这难不住我们,反正两面墙一面窗,我们就推啊搡啊。

水泥墙钢筋窗没有弹性,被推过去的家伙也不是铜头铁臂,于是三天两头哭唧唧的找老师。这还不算,这天有几个以玩为己任的家伙孙猴子一样攀吊在栏杆上,撞啊挤啊。洪飞飞居然坐到了栏杆上,哪个悬啊。

有人飞跑去告诉了老师。

老师很快就来了。这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手牵一个说:“让我看看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小玩闹又发疯了?来来,到这里冷静冷静。”

“我都不记得说过多少遍了, 安全,安全,安全!”这话她也没说。

老师盯着我们看了半天, 叹了一口气,冷冷的说:“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再到这里,这里将是你们的禁地。”

我们了解老师,她这样的口气讲话,就说明她怒不可遏痛下杀手了。

我们这些小玩闹被镇住了,禁地没人敢去了。

 

 

过了没几天,禁地向女生开放了。

女生那个乐啊。

要知道过去她们可是难有一席之地的,我们男生玩得多有气势啊,一会就把这些娇滴滴的小女生吓跑了。

可现在,她们堂而皇之的占据我们曾经的天堂,我觉得她们的笑容都是在向我们挑衅。

这是柳童童的能耐。

那天作文课老师充满感情的朗读了柳童童的作文。凭良心说她的作文写得很煽情,把我们失地后的心情描写的很准确。

老师说柳童童打动了她,当堂宣布禁地向女生开放。

一篇作文,她成了女生解放的英雄。

我们本来觉得没什么,可女生能去而我们堂堂男生去只能瞅着眼馋,太气人了。

    老师真是的,什么年代了, 还把男女生分的那么清,一块解放不就得了?

唉,性别遭老师歧视。

 

痛定思痛!

我们男子汉们也要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能让老师也发发善心哪?

师夷长技以治夷,我决定也写篇文章。

天赐良机, 本单元的习作练习竟然就是说说心里话, 天助我也!

我洋洋洒洒写了很多。

老师一直鼓励我们说真话,我就来真的。

我告诉她:

听到禁地只对女生开放我气得要跳起来了。这不公平,我很不服气。

我渲染:

在那里看风景和别的地方绝对不一样, 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我充满了失落。(柳童童就是靠这一招打动老师的,我可不是抄袭,是她把我的心情写了。)

我要求:

老师你把禁令解除,还我们天堂吧!

我自觉比柳童童的更有力度,我也可以做一把解放男生的英雄。

作文本很快发下来了,老师只批了几个字:

哈哈, 禁地魅力无限!

这算什么?解禁不解禁啊?

 

 

 

隔了几天,老师依例讲评作文。

她提到了男生禁地。

她说禁地给了男同学很多写作灵感,有几篇作文都是围绕禁地写的,我们分享一下。

“刘宇,你来读读。”

英雄所见略同,刘宇跟我想一块去了。

看这样子刘宇要做英雄了。上次柳童童解放女生就是这样的步骤。

刘宇就刘宇吧,只要能解放禁地谁做英雄都行。

刘宇读完了,我的向往又被刘宇写中了一些。

我紧盯着老师,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

我想错了。老师微笑着说:“刘宇同学的文章,像他的人一样彬彬有礼,属于‘温和派’。你们想不想听听另一种风格的?”

想——

我估计男生全跟我一样沉浸在 即将解放的喜悦中,声音特别响亮。   

 “文章同学你来读读。”老师以惯有的亲切笑容说。

文章就是我。

我很不好意思的站起来,没想到解放男生还真有我一份功劳。

我一口气读完了作文。

“这两位同学都让我很感动, 老师在盛怒之下做了个错误的决定,现在我把它纠正过来,禁令解除,再说句老话, 注意安全!

私底下我都揣摩好了老师的发言,老师你快说吧。

老师微笑着开口了:“文章同学的文章属于‘火星派’,我估计这个决定如果是他爸爸妈妈做出来的, 文章同学就是‘火药派’了,对不对?小文章?我很欣赏文章同学的真诚坦率,我要谢谢他帮我了解了男同学的感受。”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丁当,你也读读。”

谁?丁当?句子都写不通的丁当,也来为男生请愿了?

看来老师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可是老师怎么还大张旗鼓的这个也读那个也读,这不是在帮自己的倒忙嘛。

没容我想出眉目来,丁当结结巴巴的读开了,不是看到老师一直耐心的微笑着注视着丁当,我估计多半同学会抢过来替他读。

噢,还是让他读吧,我们拿过来也不知道怎么读通顺。

尽管结结巴巴我们还是听懂了。丁当先回顾了洪飞飞们的疯狂行为,接着讲了老师的决定,接着他结结巴巴的说:我们得、得想个办法再回、回到小阳台去。

“什么办法呢?我还没、没想到。想到了告诉、你。”他结束了。这不等于没说嘛。

老师开腔了:“你们觉得丁当同学的文章可贵在哪里?”

全班寂然无声,我们真没听出来。

“他没有抱怨,没有请求,他有一个提议——”老师停住不说了。

“我们得想个办法。”反应过来的同学抢着说。

“对,这说明丁当同学遇到问题后不抱怨而是——”老师拖长了音等我们的反应。

齐玉几乎把手举到老师的鼻子底下,边举边说:“想办法!”

这个家伙得到了老师的赞许, 老师用手抚摸着他的头, 把他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的几根头发抚平。“对,丁当思考想办法,丁当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谁能够真想出办法来,谁就更了不起。下课!”

下课?想办法?难不成要我们跪拜在地山呼万岁?

不过听老师的话音好像有一线曙光啊。

 

 

余健出馊主意,派人去把老师的桌子椅子上涂满胶水,把老师粘在那里,然后我们杀向阳台玩个痛快。

谁去涂胶水?那不相当于给老虎系铃铛,借他三胆敢吗?

王睿慢条斯理的开腔了:“老师禁止我们去阳台,老师最反对的是什么?最担心的是什么?”

最反对的不就是攀爬到栏杆上,坐到栏杆上。最担心的不就是有几个家伙玩起来大有生死置之度外的气概。都怪这几个家伙,太出格了。可老师也是的,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

快嘴林浩发言了:“我们列一个‘黑名单’给老师建议老师禁止他们就可以了我们男生里的良民就别禁止了。”

搞分裂?不行不行。而且名单出来,名单上的家伙肯定会检举我们这个这样那个那样,都别想安宁了。

又没主意了。

齐玉出声了:“老师为什么对女生解禁哪?

“不就是柳童童一篇文章嘛。”

“那我们还三篇文章哪,为什么没解禁。”

“老师偏心。”

“除了文章,女生还有法宝。”齐玉卖关子。

 说,说,说,说,说。一阵乱。

“柳童童写啦,阳台上他们散步,聊天,享受微风,想心思。女生在阳台上是都象她写的那样。老师当然放心让他们去啦。如果我们男生也能让老师相信我们都不爬栏杆坐栏杆,老师就会解禁。”

 

 

我们的办法还没想出来,又出状况了。

有几个冒失鬼不管三七二十一走进了禁地。

女生积极维权,立刻报告了老师。

这下老师肯定会勃然大怒。

完了,我们要陷进彻底的黑暗了。

老师了解到这几个冒失鬼到禁地里只是走了走,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在你们男生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之前,你们还是不能走进禁地,想进去就一起去想办法自我约束。”

我在旁边真真的听到了这番话,心中大喜,办法有了!

 

 

刷,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来。

“你干什么?”几个人一起问。

    “写决心书。你们说,你要是老师你会怎么要求去禁地的男生?”

“不许攀爬栏杆,更不许坐到栏杆上去。”齐玉抢着说。

快嘴林浩不甘落后:“不追逐打闹推推搡搡。”

王睿沉稳的发言了:“不大声喧哗。——老师有一次说哪几个男高音在阳台上练声啊,老师在办公室都听到了。”

我刷刷写完了。

王睿深沉地拿起决心书,认真审视了一会儿:“把决心书改成男生公约,然后让大家都签名再拿给老师怎么样?”

我又差点跳起来。

这次是高兴的。

 

 

在王睿的亲切关怀下《男生课间活动公约》出台了。

                    男生课间活动公约

1、不攀爬栏杆,更不坐到栏杆上去。

2、不追逐打闹、推推搡搡。

3、不大声喧哗影响老师办公。

   下面还有一行字:请全体男同学认真阅读牢记《课间活动公约》,并签名遵守。

 

 

   我把全体男生签名的公约交给了老师,老师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这个办法很好,再过一关就可以解禁了。”

    解禁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全班,大家似乎都没在意还要过一关的话。

    我有些忐忑,老师还要怎样整治我们这些让他伤脑筋的男生?

    老师走进了教室,走上了讲台,打开了夹子。

我发誓我从来没这么认真的注意过老师的一举一动。

老师微笑着扫了我们一眼,从夹子里拿出了公约。

“我们的男同学们为禁地的事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们有的听天由命, 有的上火,有的请求,今天他们懂得了自我约束,自我教育,所以我有了手上这份公约。

“我们的‘小火星’也成长了,这份公约是他起草并交给老师的, 谢谢你。”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老师问了:“签名的男生保证都阅读了,记住了?我现在就要抽查了。” 我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老师说的最后一关。 “记住了!”洪飞飞觉得连累了大家一直很内疚,这会儿大声回答老师。说老实话,为了保卫胜利果实,洪飞飞将是我们的重点监管对象。

“再确认一遍,都读过了,记住了?”

在老师微笑的注视下,有几只手颤颤悠悠举起来。天哪,这几只手就要毁掉我们的解放事业。

“怎么回事?你没看就签名了?”

“老师,”那家伙老老实实的说,“我正要看就被其他同学挤开了,我是想先签名再看的.

老兄,拜托!签名时你诚实地看完再签不好吗?偏偏这会儿诚实起来了,真要命!

我有些绝望了。

“那好,我再认真读一遍。就一遍,听完我抽查。抽查过关,男生解禁。”啊?什么?还有机会?我立刻打起精神,班里也一阵紧张的骚动。

全体男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听老师读《男生课间活动公约》。个个都有了过耳不忘的本领。

 

 

站在久违的阳台上,我开心地举起双手起劲扭屁股。一扭头,老师微笑地注视着我。

我干脆扭过身来,扭着屁股朝老师挥挥手。

老师捂着嘴,笑得弯下了腰。

      看着老师笑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什么又是制造不平等又是发动人民战争。

   老师应该姓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