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之魂与婴儿的目光

 

        尽管古希腊的艺术是人类的苦难和悲剧的最早形式化,但是,古希腊的哲学却充满乐观主义的进取精神,即便是悲观主义的哲学家也用出世主义、享乐主义的态度冲淡了他们的苦难体验。古希腊的两位杰出人物对智慧的不同理解,分别代表古希腊的悲剧意识和哲学意识。悲剧大师埃斯库罗斯在《阿伽门农》中感叹道:智慧来自苦难。大哲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欣喜地说:智慧来自好奇和闲暇。前者升华出谦卑,后者演化为狂妄。的确,古希腊哲学从神化自然到神化人,带有原始文化余韵的神话和悲剧释放出的那种阴森、恐怖、神秘的气氛,被进入文明时代的形而上学的明朗、自信、清晰所代替,这是人类思维方式进化的结果,是一次了不起的飞跃。从原始人的神话-想象型思维到文明人的哲学-理智型思维,伴随着抽象能力的出现,人类开始了全新的思维方式和生存方式。大千世界在人的头脑中化为简单、清晰、精确的抽象概念,并被纳入环环相扣的逻辑关系,于是,参差不齐和充满冲突的万物,被哲学思维变成和谐有序的乐曲,宇宙在人的眼中又一次变得新鲜欲滴,人类又一次为自己的智慧而骄傲,甚至会为这种由混沌一片到井井有条的清晰而手舞足蹈,自以为找到了万能的金钥匙,可以一劳永逸地完成上帝的使命。初次运用抽象符号和逻辑推理的人,必然对理智的魔力有种类似于宗教感的执迷确信,并伴有孩童初见世界的惊奇和喜悦。古希腊的形而上学就是这种确信和惊奇的果实,它最初来自数学的抽象和演绎。古巴比伦和古埃及的实用数学,经过思维天才的智慧游戏而变成古希腊的纯数学。

可以想象,毕达格拉斯,这位创造世界上第一种纯数学的思维天才,肯定比任何人都热衷于对“数”的研究,并陶醉于“数”的魔力之中,那种痴迷,类似于第一次看见大千世界的婴儿目光,免不了幼稚和狂妄,将一切现象与思维的初恋——“数”——联系起来。毕达格拉斯把音乐的和谐作为宇宙的和谐,而音乐的和谐来自数学的和谐。他为人类贡献出伟大的抽象数学方法,也把智慧的狂妄这一人性瘟疫遗传给后人。从此,人类有了完全超越经验的纯粹智力游戏,有了非实用超功利的纯精神发现,有了在物质温饱之外追求精神满足的超越性,同时,也有了追求绝对完美和绝对真理的万能意识,有了把人为臆造的无限和永恒强加于有限而短暂的尘世欲望,有了把思维中的抽象本质强加于具体的万千现象,甚至有了终极理想并为实现之而不择手段。狂妄对谦卑的僭越,让人类付出了漫长而巨大的代价。

毕达格拉斯将数学方法加以无限制扩张,变成解释宇宙和人类的万能钥匙。对“数的本源性”的迷恋及其论证,甚至带有神话和宗教相混合的神秘性;他对万能之“数”的相信,甚至到了难以分辨是迷信还是虔诚的地步。而这一切,恰恰为后来的纯哲学(形而上学)奠定了基础,众所周知,古希腊形而上学的方法论是建立在数学与几何学之上的,甚至像柏拉图这样的直观-体验型哲学家,也深为数学和几何学的奇妙而感叹,在他的学院门口挂上了“不懂几何学的人禁止入内”的牌子,并把幼稚甚至可笑的计算应用于他的政治学和伦理学。这也难怪毕达哥拉斯把数学变成一种神秘的宗教。数学是古希腊的形而上学和西方的理性主义的哲学之魂,正像物理学是近代经验主义哲学和现代科学哲学之魂一样。

在本体论的意义上,原始的图腾与形而上学的“实体”并无实质性区别,它们都是终极性主宰。原始文化和古希腊哲学的区别只在于:原始人对图腾只有情感上信仰上的虔诚,图腾只是拟人化想象力的产物,而没有理智抽象,更没有逻辑论证。而数学为古希腊的形而上学提供了抽象概念和逻辑演绎的论证方法,这就使人类不仅相信且自认为可以理由充足地相信形而上学本体的真实性。当那么复杂、那么巨大、那么深邃、那么神秘的宇宙,变成人类思维中的几个简洁的数学等式之时,变成象由数字标记的音乐一样和谐美妙的图景之时,人类怎么能够抑制住那种成为主宰者和征服者的喜悦呢?怎么能够怀疑自己的幻想仅仅是幻想呢?

古希腊的乐观精神来自对智慧的热爱和自信,“认识你自己”的潜台词,是我们能够通过理智来认清自己和世界。不论能否实现,但是内心的坚信总会使人找到生命的支点。即便一个实际上已经走投无路的人,只要他在精神上相信总会有路,他就不至于绝望,他仍然能够乐观地对待自己的处境。“阿Q精神”确实是人类早期生命中的先天素质。中国人的“阿Q精神”之可悲在于:它不只是远古时代和古代社会的国民性,而且是贯穿中国的有文字记载的全部历史的人格。当西方人开始面对现实并意识到人自身的局限之时,东方人仍然沉浸于精神臆造的幻觉之中,并保持着“老子天下第一”的自以为是。

不论古希腊哲学在人类思想史上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也不论那些哲学史的研究者们给其冠以多么高贵的头衔,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古希腊哲学是幼稚的、天真的、甚至就是盲目的,是一种哲学化的宗教。我这样说并非苛求于古人,而只想中肯地确定它在我的知识谱系中的地位。古希腊哲学的全部价值、意义和谬误都在于这一点:它刚刚出生,是个婴儿。尽管脆弱,但它是一个全新的完整的生命。它的目光还很稚嫩,它的幻想有些不着边际,它的自信也膨胀为狂妄,它在“认识你自己”时,颇有些自我欣赏的自作多情。但它本真、纯洁、具有开创性,是人类智慧的最丰富的源头。凡是真诚地相信自己已经看清并懂得了一切的人,肯定还处在浓厚的迷雾之中。在这点上,二千多年之后的人类,并不比古希腊人成熟多少。难道不是吗?二十世纪的人类还在轰轰烈烈地实验着柏拉图的理想国,而这种试验的破产,刚刚发生在眼前,回想起来,就如同昨天刚亲历过的雪崩。